著作權合理使用怎麼判斷？從著作權法第65條看AI生成與二次創作

著作權合理使用不是只看《著作權法》第65條的四項因素，台灣《著作權法》第44條至第63條分別規定不同情況下的著作財產權限制，第65條則進一步規範合理使用的法律效果，以及部分「合理範圍」與其他合理使用情形的判斷方式。

因此，不論是引用網路文章、使用他人圖片，還是把既有作品交給AI改圖、改寫或進行二次創作，都不能只靠「有標註來源」、「只用一小部分」、「AI已經修改很多」或「是不是非營利」判斷是否屬於合理使用，而應回到實際利用方式與法律規定進行判斷。 

著作權合理使用是著作財產權的限制之一，在符合法律規定的情況下，即使沒有事先取得著作財產權人的授權，也可能合法利用他人作品。不過，有一個重要觀念需要先釐清：利用他人著作原則上應取得授權，合理使用則屬於例外，因此「沒有授權也能使用」並不代表只要自己認為用途合理，就可以直接使用他人的圖片、文章或其他作品。

合理使用是著作財產權限制的一環

著作權制度除了保障創作者，也必須兼顧教育、研究、資訊流通與文化發展等需求，因此著作財產權並不是毫無例外的排他權。

台灣《著作權法》第44條至第63條便針對不同利用情況設有具體規定，例如司法程序、教育、圖書館、時事報導、引用及個人或家庭使用等；第65條則進一步規定合理使用的法律效果，以及部分「合理範圍」與其他合理使用情形的判斷方式。

所以遇到合理使用問題時，應該先問：我的使用情況，有沒有《著作權法》第44條至第63條的具體規定可以適用？確認具體規定後，再依該條文的法定要件，以及個案是否需要適用第65條進一步判斷。

合理使用與著作權侵害的關係

利用他人作品如果符合著作權法所定的合理使用，就不構成著作財產權的侵害。

也就是說，「沒有取得授權」與「侵害著作權」之間不能直接畫上等號。如果法律本來就允許該項利用，或者個案成立合理使用，即使事前沒有取得著作財產權人的同意，仍可能合法使用。

不過，這裡討論的核心是「著作財產權」。《著作權法》第66條另規定，第44條至第63條及第65條的規定不影響著作人格權。因此，判斷某項利用成立合理使用後，也不能直接推論所有著作權相關問題都已經排除。

另外，「標註來源」與「合理使用」也是兩件不同的事情。依《著作權法》第64條，部分依第44條至第63條利用他人著作的情形設有明示出處的要求，但標註作者、作品名稱或來源網址，本身並不等於取得授權，也不會讓原本不符合合理使用的行為自動變成合法。

不符合合理使用，不代表當然成立民事或刑事責任

不成立合理使用，不代表一定構成著作權侵害或立即成立民刑事責任。  

發生著作權爭議時，合理使用只是其中一個判斷環節。還需要進一步確認被利用的內容是否受到著作權保護、使用到的是否屬於受保護的表達、實際行為涉及哪些著作財產權、有沒有取得授權以及有無其他合法利用依據，即使最後認定確實侵害著作財產權，民事上的排除侵害、損害賠償，以及刑事責任，也各自有不同的成立要件。

因此，我們需要了解的是：「不成立合理使用 」、「是否構成著作權侵害」、「是否成立具體民事或刑事責任」分屬三個層次的問題，合理使用只是著作權侵害判斷中的重要環節之一，不能直接把「不符合合理使用」與「一定要負民刑事責任」畫上等號。 

不同國家的著作權合理使用制度並不相同，不能把台灣《著作權法》第65條的判斷方式直接套用到其他國家。美國與新加坡現行法都有Fair Use制度，英國則主要採特定法定例外搭配Fair Dealing；台灣則是具體著作財產權限制與第65條合理使用規範並存。

台灣合理使用：第44條至第63條具體限制＋第65條概括判斷

台灣著作權合理使用不是只有第65條，而是由第44條至第63條的具體著作財產權限制與第65條共同構成。

實際判斷時，應先找到可能適用的具體規定。如果該條文本身要求利用必須在「合理範圍」內，再進一步透過第65條第2項所列因素判斷；至於其他已經設有明確法定要件的著作財產權限制，只要符合該條規定，並不是全部都要重新通過一次四因素分析。

因此，「台灣合理使用等同所有情況都直接套第65條四項因素」並不是完整的判斷方式。

美國Fair Use：以四項因素進行個案判斷

美國Fair Use 採個案綜合判斷，17 U.S.C. §107列出四項主要考量因素。

包括利用的目的及性質、著作的性質、利用的數量及重要性，以及對潛在市場或價值的影響。評論、批評、新聞報導、教學及研究等利用目的，都可能涉及Fair Use，但並不是只要符合特定用途就一定成立。此外，美國實務在判斷利用目的及性質時，也會涉及「轉化性使用（Transformative Use）」的討論。

總體來說，Fair Use仍須綜合個案情況判斷，並不存在「使用幾秒」、「引用幾頁」或「使用百分之多少」就一定成立合理使用的通用安全標準。

新加坡Fair Use：現行法採四項核心因素綜合判斷

新加坡現行《Copyright Act 2021》採Fair Use制度，並以四項核心因素搭配個案其他相關情況進行判斷。依第191條，判斷使用是否公平時，須考量所有與個案相關的事項，並特別列出四項主要因素，包括使用目的與性質、作品或表演的性質、使用部分的數量與重要性，以及對作品或表演潛在市場或價值的影響。因此，四項因素是法律明列的重要判斷基準，但並不是封閉的判斷清單。

此外，新加坡Fair Use並沒有通用的固定使用比例，現行法對部分新聞報導、批評或評論另有來源標示要求，特定研究或學習情境也設有特殊規則。雖然新加坡Fair Use的四項主要因素與美國高度相似，但兩者在法條結構與部分特殊規則上仍有所不同。

英國Fair Dealing：須先符合特定法定例外才能主張

英國Fair Dealing並不是與美國Fair Use完全相同的一般性著作權例外。依《1988年著作權、設計及專利法》（CDPA），利用人通常須先確認行為是否落入特定法定例外，例如非商業研究與私人研習、批評或評論、引用、時事報導、戲仿／漫畫化／仿作，以及特定教學用途等，再進一步判斷實際使用是否屬於公平處理。

英國法律也沒有「使用多少比例就一定合法」的固定標準。是否構成Fair Dealing，仍須依具體情況綜合考量使用目的、使用數量與重要性、是否取代原作品或影響市場，以及是否符合來源標示等其他法定條件；因此，非營利、教育用途、新聞報導或註明作者，都不會單獨使利用行為自動成為 Fair Dealing。

《著作權法》第65條要求合理使用應依個案整體情況綜合判斷，並特別列出四項應注意因素。這四項因素不是四個各自獨立的「過關條件」，也不能只挑其中一項就直接決定結果。

不是所有第44條至第63條情形都要再套第65條四項標準

第65條四項因素不是第44條至第63條所有著作財產權限制的共同檢查表。

實際判斷可以分成三個步驟：

• 第一步：先確認有沒有第44條至第63條的具體著作財產權限制可以適用。

• 第二步：確認該條文的法定要件，以及是否要求利用必須在「合理範圍」內。

• 第三步：個案需要適用第65條時，再綜合四項因素及其他情況進行判斷。

如此才能避免把所有合理使用問題都簡化成「四因素打分數」。

標準一、利用的目的及性質

利用作品的目的及性質是合理使用的重要因素，但「商用」或「非商用」都不能單獨決定是否成立合理使用。

例如，教育、研究或其他非營利目的可能對合理使用判斷產生影響，但不代表只要沒有賺錢，就一定可以任意使用他人作品。反過來，具有商業目的，也不等於一定不能成立合理使用。因此，如果把他人作品交給AI修改後再投入商業使用，「具有商業目的」只是整體判斷中的一項因素，仍須與著作性質、使用部分及市場影響等情況一起評價。

不過，商業或非營利並不是唯一的判斷重點，實務上也可能考量利用是否具有「轉化性」。台灣《著作權法》第65條並沒有明文規定「轉化性使用」，但智慧財產局及司法實務已有運用相關概念分析合理使用。如果新的利用與原作在目的、功能、意義、訊息或特性上產生差異，可能增加合理使用的空間。但轉化性並非第65條以外的第五項因素，也不是獨立的合理使用安全港，仍須與其他因素及個案情況綜合判斷。

因此，單純修改作品外觀、改變一定比例，或透過AI重新生成，都不能直接等同具有轉化性。

標準二、著作本身的性質

被利用作品本身的性質不同，也可能影響合理使用的判斷。

例如，主要傳達客觀資訊的內容，與小說、插畫、攝影、音樂等具有較多創作性表達的作品，在合理使用分析中可能產生不同評價，但這不代表「資訊型內容」就可以直接複製。

著作權保護的是具有原創性的表達，而不是單純的思想、概念、原理、程序或事實。因此，除了判斷作品性質，也要進一步確認使用者實際取用的是資訊本身，還是原作者具體的創作性表達。至於AI生成內容有著作權嗎，以及AI獨立生成與AI輔助創作的著作權歸屬問題，則可進一步參考相關說明。

標準三、利用的質量及其在整個著作所占比例

著作權合理使用沒有「使用多少百分比就一定合法」的固定安全線。

第65條除了考量利用數量，也要求注意利用內容的「質量」。因此，即使只使用整部作品的一小部分，如果取用的剛好是作品中特別重要或具有高度創作性的核心內容，仍可能影響合理使用判斷。所以網路上常見的說法，例如：「圖片修改30%就不侵權」、「文章引用不到10%就屬於合理使用」、「影片只剪幾秒就沒有著作權問題」都不能直接當成台灣著作權法的判斷標準。

真正要看的不是單一百分比，而是用了多少、用了什麼，以及整體利用情況如何。

標準四、利用結果對著作潛在市場與現在價值的影響

利用結果是否會影響原作品的現在價值或潛在市場，也是合理使用的重要因素。

可以先用一個比較直觀的問題理解：使用者取得你的內容之後，還有沒有必要回頭取得原作品？

例如，原本需要付費取得的內容，被大量重製後免費提供，可能直接取代原作品的市場需求；又或者修改後的內容進入與原作品相同的市場，也可能需要進一步評估對權利人經濟利益造成的影響。在AI改圖或AI改寫情境中也是如此。

不過，市場影響仍然只是整體衡量的一部分，不能因為作品被拿來商用，或與原作品存在市場競爭，就跳過其他因素直接認定一定侵權。

著作權合理使用必須依實際使用情況判斷，單靠「有標來源」「AI改很多」「只用一小部分」都不足以直接得出結論。透過以下4種常見情境，了解實際使用他人作品時應該注意哪些問題。

案例一：使用他人作品並標註來源

• 小情境：小明在網路看到一張精美攝影作品，下載後貼到自己的部落格，並在下方清楚標註「圖片來源：XXX 攝影師／網址」。

• 法律疑慮：「我已經幫原作者宣傳並標明出處了，這樣應該算合理使用吧？」

• 觀念釐清：
  標註來源不等於取得授權，也不會自動變成合理使用。《著作權法》第64條針對部分依第44條至第63條利用他人著作的情形設有明示出處的要求，但「有沒有標註來源」與「利用行為本身是否合法」是不同問題。即使已經清楚標示作者，仍須確認是否取得授權，或是否符合著作財產權限制、合理使用等規定。

案例二：將網路圖片上傳AI工具改圖

• 小情境：小美在網路上找到一張喜歡的角色插畫，上傳至生成式AI後要求：「保留角色造型與構圖，但重新設計服裝、背景和畫面風格。」AI最後生成一張外觀看起來與原圖不同的新圖片。

• 法律疑慮：「我不是直接使用原圖，而是先交給AI重新生成，而且圖片已經改了很多，這樣還會有著作權問題嗎？」

• 觀念釐清：
  把他人的作品上傳AI重新生成，不會因為最後圖片改變很多，就讓前面的著作權問題自動消失。判斷時不能只比較最後生成圖片與原圖的差異，而應把整個利用過程一起確認，包括原始圖片是否可以使用、將作品上傳AI處理時如何利用原著作，以及生成結果與原作品之間的關係。
  依智慧財產局目前對生成式AI使用情境的官方說明，將他人受保護作品交由AI處理，再將生成成果公開利用，依具體技術與利用方式，可能涉及重製、改作或公開傳輸等著作財產權。因此，AI改得很多、最後看起來不像原圖，都不是判斷是否侵權或成立合理使用的單一標準。

案例三：將他人文章交給AI改寫

• 小情境：小華將一篇同業的專業文章全文貼給AI，下指令：「請幫我換句話說、調整段落順序，重新生成一篇全新的文章。」

• 法律疑慮：「AI已經把字句跟語序全部換掉，文字都不一樣了，應該沒有著作權問題了吧？」

• 觀念釐清：
  AI有沒有把文字換掉，不是判斷著作權侵害的唯一標準。《著作權法》保護的是具有原創性的具體表達，而不是單純的思想、概念或客觀事實。
  因此，即使AI替換同義詞、調整語序，也不能只憑「文字已經不同」就認定一定沒有著作權問題；反過來說，單純利用相同的客觀資訊或概念，也不代表當然涉及著作權侵害。此時如果是重新建立自己的內容與表達方式，法律評價可能不同，故仍須依實際輸入、生成內容與具體利用方式判斷。

案例四：利用AI二次創作加入新的意義與訊息

• 小情境：小明利用一張既有角色插畫進行AI二次創作，但不是單純更換服裝或背景，而是重新設計整體情境，將角色放入過度消費的場景中，並加入批判性文字，用來諷刺現代消費文化。

• 法律疑慮：「我的AI二創已經不是單純重現原圖，而是加入新的意義與訊息，這樣算具有轉化性嗎？也能算合理使用嗎？」

• 觀念釐清：
  新的利用如果與原作具有不同的目的、意義、訊息、功能或特性，可能具有較高的轉化性，但不代表一定成立合理使用。台灣《著作權法》第65條沒有明文將「轉化性」列為獨立的合理使用要件，但智慧財產局及司法實務已有運用相關概念分析合理使用。
  因此，二次創作是否具有轉化性，不能只看作品「改了多少」，而應觀察新的利用是否產生與原作不同的目的或訊息；即使具有轉化性，仍須與著作性質、利用的質量與比例、市場影響等因素綜合判斷。

想降低AI創作的著作權風險，可以從「素材來源」、「AI如何利用內容」及「生成後如何使用」三個階段確認，而不是等到作品完成後才判斷能不能主張合理使用。 

一、先確認輸入AI的圖片、文章與素材來源

使用AI前，先確認自己是否有權利用準備輸入的圖片、文章或其他素材。

如果本身擁有相關權利，或已取得符合使用方式的授權，就應依權利或授權範圍使用；另外從網路上可以搜尋、瀏覽或下載的作品，也不代表可以直接交給AI使用。

如果沒有直接上傳第三方作品，而是自行透過提示詞（Prompt）描述一般題材、概念或需求，著作權風險也有所不同。依《著作權法》第10條之1，著作權保護的是具體「表達」，而不是思想、概念等本身，因此相較於直接上傳特定第三方作品，只使用一般概念或題材的Prompt，通常可以減少直接利用特定作品所產生的部分著作權風險。

不過，只使用Prompt不代表一定沒有著作權問題。如果Prompt本身包含他人受保護的具體表達，或AI生成結果仍利用特定既有作品受保護的表達，仍須依具體情況判斷。至於模仿特定藝術家、作品或畫風所產生的法律問題，則涉及風格與具體表達的區別，需另外進一步討論。

二、不要用修改比例直接判斷是否侵權

AI修改多少比例，不是判斷著作權侵權、轉化性或合理使用的固定標準。

台灣《著作權法》並沒有「修改超過30%就不侵權」或「AI改一半就變成自己的作品」等安全比例。第65條雖然會考量利用內容的質量與比例，但「修改幅度」、「轉化性」與「合理使用」是不同層次的問題。作品改得很多，不代表新的利用就一定具有不同的目的、功能、意義或訊息；即使具有轉化性，也不代表合理使用一定成立。

因此，與其尋找不存在的「安全修改比例」，更重要的是確認：用了誰的作品、實際利用哪些內容、新的利用具有什麼目的與性質，以及整個AI利用過程是否具有合法依據。

三、AI生成後仍要重新確認實際使用方式

AI生成完成後，還要確認成果最後是自己使用、公開發布，還是投入商業利用。

不同的使用方式可能涉及不同的著作財產權，不能因為前一階段可能具有合理使用空間，就直接推論後續利用也一定合法。例如，《著作權法》第51條雖然針對符合特定條件的個人或家庭非營利重製設有限制規定，但不能簡化成「只要自己使用、不賺錢，就可以把他人作品交給AI修改」。尤其一般生成式AI是否符合該條規定的設備要件，目前仍不宜直接作成肯定結論。

如果後續將作品或含有他人作品的成果上傳FB、IG、部落格或公開網站，還可能另外涉及公開傳輸等著作財產權，因此仍須重新確認授權或其他合法利用依據。至於商業利用，商業性質是《著作權法》第65條合理使用的考量因素之一，但不代表商用就一定不成立合理使用，仍須與其他因素綜合判斷。此外，AI生成內容能不能商用，還可能涉及素材授權、生成內容的權利及AI平台使用條款等問題，應另外進一步確認。

AI工具雖然改變了圖片、文章與其他內容的製作方式，但著作權合理使用仍然必須依具體利用情況個案判斷。有標註來源，不代表一定是合理使用；AI修改很多，不代表一定不侵權；沒有商業用途，也不代表一定可以自由使用。

使用生成式AI工具進行圖片、文字或其他內容創作時，如果需要加入第三人的既有作品作為素材，應先確認素材來源與使用權限，生成完成後也要重新檢視實際使用方式。

理解合理使用的真正判斷方式後，實際使用GenApe等生成式 AI 工具進行圖片、文字或其他內容創作時，就能更清楚掌握使用他人作品可能產生的法律風險！